她的身子,本已在凄风冷雨中凉透,听了后面这几句,又如同有一泓温泉渐渐漫上来,涌遍全身,也暖了一颗心。
这歌声、曲音,是在嗟叹单相思之苦,难道她就是他思慕的窈窕淑女不成?
是邪?
非邪?
王爷闭上眼睛,听着天籁之音,脑海中全是倾城的影子,像一幅幅画卷,逶迤而出,国色天香,却又琼楼玉宇般可望而不可及。
曲罢,玉筝将双手交叠按于腹上,伏首一礼。
想起前世自己于宫中身死之后,玉筝亦殉情而亡,王爷不忍,深情看了她一眼,道:“玉筝,你如何看待这男女情爱之事?”
玉筝沉稳如一支含了冷香的羊脂玉钗,轻启檀口道:“豆蔻少女、束发少年心中满是风花雪月、缠绵悱恻,待到年岁渐长,方知家道繁盛、现世安宁才是最为紧要之事。”
楚王听了,不由得想起前世她自尽之时所留诗句:子规啼血溢满喉,犹在江南藏玉楼。分明是在感伤屡遭变故,身世流离无所依傍。与其说是殉情而死,莫若说是厌倦了世事无常,不愿再受离乱之苦。
只他和倾城才是一样的人,可惜的是,他们之间隔着凌云志,似一座高山,一片大海一样不可逾越。
楚王眸子里含了一抹可望而不可及的痛楚,轻声道:“再弹一首《在水一方》吧。”
沈玉筝便玉指轻笼冰弦,边弹边唱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
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涘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右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沚。
直到子时过半,歌声筝音方住了,正房中是一片让人窒息的宁静,只有蟋蟀尖锐刺耳的歌声传来,如此卖力歌唱,显然为了求偶,她知道那声音不是发自喉咙,而是来自两翅上像刀锉一样的刺棘之间的摩擦,而此时,那刺棘分明就刺在她的心上,一下下锉着,一刀刀割着。
他们就要安歇了吗?
她死死盯着那正房方向。
空气仿佛凝结了。
心跳震得耳膜有些鼓胀,连着整个头嗡嗡作响,螓首之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,似牡丹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烟雾,忽然间那正房里的灯光一黑,头上便似响了个炸雷般,透心凉的瓢泼酸雨又淋下来。
他们安枕了的!
“小姐,小姐!”耳边厢是侍香、伴芳的呼唤声,睁开眼,才发现自己已晕倒在窗前,两个丫环正拼命地摇晃自己。
“王爷安枕了”,倾城似被冷风酸雨冻僵了,气若游丝道。
“小姐,您说什么呢?那正房的灯,不还亮着吗?”侍香道。
倾城一听,仿佛于黑暗之中见到了一丝光明,忙扶着窗沿起身看去,果然,那宁禧堂中灯光依旧,不曾暗下半分,方知是自己急得眼前发黑,才错看了的。
伴芳道:“小姐,难道您不记得那句诗吗?‘洞房昨夜停红烛,待晓堂前拜舅姑’,可见这洞房之夜的红烛是要彻夜长明的,所以,即便他们睡下了,也不会吹灭这喜烛啊。”
侍香横了她一眼,伴芳方知自己失言了,忙闭紧嘴巴,不敢再出声。
倾城正垂思当中,忽然听见侍香一声低唤:“小姐,您看!”那声音含了一抹惊喜,又带着不想被远处的人听到的嘘哑。
倾城忙向正房看去,只见那里面走出几个人来,前面的人提着一对美而轻,飘而雅的花鸟纱灯引路,为首的正是沈侧妃,被贴身丫环银甲服侍着,到了被大婚之夜的灯光照得如白昼一般的院中,上了自己的步辇,往院门外走去。
一刹时,醋雨冷风都住了,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面钻出来,洒下金子般的光辉,烘在身上,暖暖的。倾城浸酸、冻僵了的身体复苏过来,似花株般沐浴在灿烂的阳光当中,醉心享受这暖香。
玉筝在步辇上凄凉回首,西边日出东边雨,吟道:
花枝出建章,凤管发昭阳。
借问承恩者,双蛾几许长?
这首《婕妤怨》,是写班婕妤的失宠,她才貌双全,哪里就比人差了呢?
可惜君恩偏偏不肯顾,如雨露般洒向旁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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